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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家鄉

  漫畫:程璨

  蘇士澍,中國書法家協會主席。

  編者的話

  對於家鄉的愛,很多人說不出口。對於家鄉的想念,很多時候都是離開家鄉之後,才在心中一點一點彌漫開來,鄉愁的種子也隨之悄悄發芽。本期「五月」,把6位青年和自己家鄉的故事,講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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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鄉的眼睛

  孫超傑(28歲)復旦大學中文系博士生

  10年前的大學,是我剛剛開始接觸文學的時候。我把一篇小說工整地謄抄在一個筆記本上,當我結束這個筆記本的時候,月亮也結束了它的夜晚。我推開陽臺上的窗戶,看到太陽也正推開大地的窗戶。

  趁著課間休息,我敲開老師的門,他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我看到他的眼睛在煙霧繚繞中閃閃發光。我當時覺得,做文學的人都有這樣閃閃發光的眼睛,而那些繚繞的煙霧更像是繚繞的時間。在第二周的課堂上,他走到我面前,用那樣明亮的眼睛問我:

  「你要再仔細想一想,為什麼他打工,因為是去北京,就覺得比較光榮?」

  他說的是我小說中的內容,小說內容是以我開學時特意想從北京轉車的心態寫的。他讓我仔細想的問題,10年之後的今天我依舊無法回答。

  在我心目中,「北京」是多麼神聖的存在。很久之前我隻在小學課本裡知道它,知道它輝煌的天安門和摩天的大樓;我覺得它不僅僅在遙遠的地方,更像是在遙遠的時間裡。

  放學後的童年,我們常常奔跑在鄉間的小路上,那條小路上鋪滿夕陽。我現在想起來奔跑的童年,覺得更像是奔跑在故鄉潔白粉嫩的胳膊上;而如今我再次回到故鄉,看著一望無際的麥地以及麥地上彎曲的人群,我發現自己正行走在故鄉黝黑的脊背上。

  我們在童年中奔跑時,看著陽光每天從東方的炊煙中升起,又墜落在西邊一座小山的背後,我們看著蒲公英乘風在空中飛舞,我們看著路過田野的飛機在雲層上留下痕跡,不禁會去想在那些遙遠的地方、在那些遙遠的時間裡世界會是怎樣的。

  終於有一天,我收到一張錄取通知書,這張通知書像是一把鑰匙,幫我打開一段段行程的大門。我看到過東北在10月份就飄起年輕的雪花,看到過外灘的風像水鳥一樣滑過黃浦江面,看到過臺灣的大海,海面上的水鳥像風一樣將我帶回童年。可我有點記不清童年的家鄉,我覺得一定有什麼東西被風吹走了,被風吹走的東西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被風遺留下的難以抹去的記憶。

  我再一次回到故鄉,只能從那些衰老的容顏裡探尋故鄉的記憶。那些容顏,我看得越久越覺陌生,但最後就是在這陌生裡我找到那些熟悉的東西。我覺得陌生,是由於時間在流逝中帶走的東西;我覺得熟悉,是由於時間在流逝中沉淀的東西。我越來越覺得,那些沉淀下來的是更沉重的東西,是類似生命抑或命運的東西。

  我見到一個小女孩,她赤著腳跑來跑去,腳丫上全是污垢,她甚至躺倒在土地上。就在她躺倒在地上時我看到她明亮的眼睛,看著她眼中明亮的希望。我覺得,我就這樣在不經意間看到了故鄉的眼睛,看到了時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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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臺州二三事

  應昕宸(25歲)南京大學文學院戲劇系碩士生

  臺州,處東海之濱。杜甫曾為被貶至此的友人敘別,寫下:「臺州地闊海冥冥,雲水長和島嶼青。」古時車馬不便,山高路遙再難相見。滄海桑田,任憑華夏逐鹿問鼎,它自偏居一隅,不問世事。

  臺州城依山傍海,海自是東海,山卻是天臺山。多虧交通阻隔、通訊慢極,民風、民俗、鄉音不改,老傳統仍在。我亦生於斯,擅長斯,聽了一籮筐翻來覆去的舊事。如今自有海軍駐紮,定期演練,戰鬥機橫來縱往,轟鳴聲令人澎湃。遙想明時倭寇跋扈獗,戚繼光也戍守在此,男丁不足,婦孺亦上城禦敵,史稱「臺州九戰九捷」。本地人記情,出府城簞食壺漿相送十裡,又在多地增設戚公祠、紀念碑,有了「九月九,拜戚公」的風俗。一些戚家軍士便長住在此,開枝散葉,放眼望去子孫後人都是當兵的好骨架。

  我亦去過家鄉的碼頭,倭寇蹤跡全無,浴血廝殺不再,但見海水泛黃,翻著白沫,腥味濕漉,漁船次第排開,尾氣嗆鼻。船販子卻習以為常,手腳麻利,往岸上搬運著海貨,這是市民的菜籃,也是漁民的飯碗。岸上有專人分揀,眼皮不抬,手上動作,一撿一拋,就地搭起小山。海風吹拂,浪潮翻湧,家鄉的海早已洗去了戰火的血腥,而今卻維系著生計,養育著這一方百姓。

  本地人嘴巴刁,三餐離不開一個「鮮」,菜市場內人來人往,都是挑貨好手,一瞥魚目,一掃魚鱗,便定乾坤。當然魚販子本就賣鮮,誰要是說他貨不鮮,他是要跳腳吵架的。白灼海鮮,水中一滾,吹涼也免了,就勢滑入口中。臺州人無論老少,都是吐刺好手,一盆魚盛上,輕輕一嘬,不見唇動,便生一碟白刺。長輩告訴我,這是打小練的,從前小魚價廉,論桶賣,適宜自吃,刺又多又密,滋味卻鮮掉眉毛。又比如小鯔魚,魚胗狀同車輪,小指般大,糖葫蘆般串在細竹竿上,孩童邊吃邊跑,好生愜意。

  再來講天臺山,這個「臺」念第一聲,與臺州的「臺」同音。遍觀海內,獨此一城。昔日李白曾寫《夢遊天姥吟留別》,「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臺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臺州境內的天臺、仙居都流傳著神仙的傳說,終年雲霧飄渺,恍若隔世,詩仙自是浪漫,虛張山勢,倒應了那句,「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山下國清寺,始建於隋,乃天臺宗祖庭,詩僧寒山與拾得亦隱居於此。寺內有副對話,「昔日寒山問拾得曰: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曰:只要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千百年來,無數達官權貴、文人騷客、市井俗人在此駐足,懂與不懂都成了往事,無所謂了。一行不在,水自西流。濟公不在,婢女依舊。松鼠玩鬧,梢頭顫動,不避遊客,下樹化緣。當地子弟耳濡目染,從小會念:「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

  既與山水結緣,那也不得不提臺風。每年夏天,臺風至少來一趟。黑雲壓城城欲摧,閃電也好,雷雨也罷,都比不上臺風色厲,屢屢見時心潮總有些洶湧。風大展拳腳,掀翻了屋瓦,雨劈頭蓋腦,捶碎了窗戶,水越過門檻,湧進了屋內。疾風野哨,玻璃脆裂,幼童被迫埋首被下,想像禦風而行。總有些老房子,咯吱咯吱響,仿佛隨時散架,屋主不得休,一長夜無眠,一長夜舀水,一長夜心驚。臺風過後,一片狼藉,忙碌又開始了,商人盤點貨損,農夫照料菜蔬,居民日曬家具,唯獨小兒雀躍,搬出木盆,無賴隻嚷劃船。但過不了多時,秩序便重歸井然,工人出工,漁人出海,若無其事。盡人事知天命,大抵就是臺州人的性情。

  臺州這座城,風來了又走,潮漲了又落,神仙已無覓處,寫詩的人走了,問道的人也走了,說話的人也會走了,煙火氣裊裊,添柴的人換了一撥兒又一撥兒,不知聽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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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鄉食絮語

  楊鴻濤(24歲)復旦大學中文系碩士研究生

  在滬生活大半年,脾性打磨得軟和,胃口也養得溫潤。平日吃甜口的雞鴨魚蟹,倒也覺得滿意。不過,偶爾心裡頭依然會湧上一些令我魂牽夢縈的味道,關於家鄉,仿佛,故人的光臨。

  我不是地道的重慶碼頭娃子,在市區僅待了三四年,吃不慣紅油翻滾的火鍋。和朋友們一起吃紅湯,總吃得眼淚簌簌鼻涕簌簌。朋友們笑我空占了重慶人的名卻沒有重慶人的胃,是在耍賴皮。我的家鄉三角壩離市區很遠,仿佛是「火爐重慶」一個遺落的意外,坐落在海拔2000米的高山上,溫冷的環境裡,一切都流動、更新得很慢,時間打著盹兒一樣愛走不走,老黃牛慢悠悠地走著,人心也慢悠悠的。我的脾性,也被磨得慢悠悠的。

  臘肉,是我們出名的特產。所謂的出名,是借周圍幾個縣城出的小名。家家戶戶都是養豬人,終年吃臘味。取下一塊來切開,亮晶晶地流油,吃上一口,滿是各種松樹的香,這大概是因為肉是各種松樹熏出來的緣故。臘肉是最好的待客佳肴,和著豆角爆炒是一味,和著青椒一煽又是一味,或者摻上一鍋湯,丟幾塊土豆山藥,和客人拉一陣家常,揭鍋便是滿屋的鮮香。更顯珍貴的是,豆角青椒都是山裡人自己種的,所以,當山裡人露出一口老牙問你菜裡有沒有鹽味時,他是奉上了由春到冬的驕傲與誠意的!

  在饑荒的年代裡,為了儲存食物,祖祖輩輩創造出種種「釀菜」。土壇是家家必備的,我們那兒叫「酸水」壇子,老薑、紅蘿蔔、青花椒常年放在裡面,季節性的時蔬都可入壇,在炒菜時候放一點土壇酸水,炒出來的菜絕對是頂有味兒的。「黴豆腐」也是必備釀菜,黴豆腐其實就是一種腐乳,將豆腐切成方塊兒靜靜地讓其生黴,長出綠色的長毛,仿佛豆腐成了精。可是,你把這些「綠毛怪」在醬料裡面一滾,他們就變得老實,蘸料密封數月再開壇食用,能吃出時間感和獨特的壇味。像豆豉、米糟、剁辣椒、釀李子也都是常見的釀菜,它們是山裡人的孩子,安靜地躺在壇壇罐罐裡。我家的那一口老壇,每天晚上都會咕嚕作響,特別是瓜果多的時候,聲音就更加靈動響亮。我聽著感到莫名的安詳。

  其實,家鄉人在吃的方面並不精巧,山裡人的胃口也在這保守的環境中養得極其保守。我們的吃,是樸素的、獨屬於山裡人的吃法,不做作不誇張。在這一片粗樸的鄉野之地,老老實實地吃飯,保留了五谷雜糧的「本色」。但是,山裡人的胃口卻又有自己的嬌氣。紅苕南瓜吃得,饑兇年代甚至野菜樹根都吃得,但是,全是味精味的快餐吃不得,又甜又鹹的沙拉咖喱吃不得,冰火兩重天的冰淇淋火鍋更是吃不得。

  女人們依著瓜果的季節順序安排一家人的飯食,摘幾個帶刺兒的黃瓜拍碎,放點佐料一拌就是上好的開胃菜,或者就整個黃瓜丟在壇裡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撈起,咬一口脆呱呱。或在田裡扯幾個辣子或者茄子,放在柴火堆裡一滾,撕成條兒,放一點鹽即是美味。薄暮,桌子支在院壩裡,一家人邊吃飯邊拉閒話兒。村裡的女人們愛串門,端著一盆炒雞菌兒送給我們,同時也毫不客氣喝我家的包谷酒。村裡的女人們就像鴿子一樣恭順敏銳,溫良的外表下是躁動的心。村裡哪家結婚,哪家死了人,哪家的新媳婦不愛洗澡都要拉一拉的。女人們也在家常八卦中建立起「偉大的友誼」。

  我吃著小鎮的五谷瓜果,一天天地長大。當我「吃飽喝足」後就和小夥伴兒們流連在菜田裡,小河邊。我是膽子肥的小孩,偶爾悄悄爬上仙女山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仙女,是不是有父親口中圍湖而臥的巨蟒,緊張期待。

  當小鎮連通高速公路之後,隨著越來越多的汽車,山裡人也匆匆忙忙跑起來。不到一年的時間,人們陸陸續續蓋起了小洋樓。那現代化的樓房就像所羅門的瓶子,山裡人走進去,變成了城裡人。飯桌上的飯菜,山裡人的飲食習慣,也慢慢變得豐富而精致。不過,依然有很多人到底割捨不了那一口「山味」,把酸水壇子搬進了現代化廚房,在歐式小洋樓旁邊搭起了土灶。

  三角壩這個邊緣小鎮,也跟著時代奔跑起來。我感到欣慰,仿佛看見風吹麥浪一般黃燦燦的希望。不過,偶爾,我也覺得自己像個落寞的騎士,想抓住一些縹緲的影子,就像堂吉訶德瘋狂地想抓住中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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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鄉,充盈著母親煮的一股海鮮粥味

  黃守曇(26歲)廣東財經大學華商學院文學院教師

  幾年前去天津上學,家裡辦了一桌小小的踐行宴,像是作為一種儀式,向親戚和家人宣告一場背井離鄉的啟程。自此家鄉成為我背上透明的殼,和我一同走南奔北。它沉重又輕盈,說它沉重,在於它背負著許多歷史與成見——傳統、重男輕女、過度精明;說它輕盈,又在於它業已支配我的語言、習慣和味蕾,時間久了就不容易察覺它的沉重。當有人問起「你的家鄉是哪裡」時,殼的紋路與外形就會變得明晰、具體起來。

  家鄉,於我而言,有三個同義詞,頭一個是它的地理命名——潮汕。潮汕在廣東省的東部,人們使用的潮汕話又是閩南語的一支。可以說,它位於粵閩文化的邊界上,從閩文化溢出,卻難入粵文化,像一個外嫁的女兒,裡外沒有歸屬。上大學時,同學問我:「你是廣東人,會說廣東話嗎?」我說:「會,但是潮汕話才是我的母語。」可我的國語不標準,被他們聽成了「長沙話」,說起來令人啼笑皆非。

  家鄉的第二個同義詞是童年。家鄉看上去可以是許多地方,在我戶口本上寫的籍貫是一處,父母各自的村落又兩處,進城以來搬家流轉又許多處,總結起來,家鄉應該是消度童年的地方,是我和姐姐們一起無憂無慮、嬉笑玩耍的樂園。我們家裡6個小孩,我是最小的一個。小時候為了省錢,我們從父母做生意的店鋪回家,會去路口叫三輪車,最大的姐姐負責砍價,6塊錢的車資,要人小膽大地砍到4塊錢。這是我們從小鑽研的技能,像我們的舊衣服一樣,按年齡從大到小,傳承下來。

  6個人,坐一輛三輪車,需要我們合理地分配空間。有坐墊的座位屬於3個最年長的姐姐,她們錯開坐著,腿上還得抱著兩個最小的,6個人當中剩下的那一個,就得坐在小凳子上。晚上回家的路上,因為擠,我們從不把車篷拉起來,這樣可以一起抬頭望月亮。月亮,潮汕話稱之為「月娘」,月娘在行道樹的葉縫中時隱時現,比我們調皮多了。我們一邊唱歌,唱童謠和《還珠格格》插曲,一邊坐在敞篷三輪車上,借由它穿過城市車河與萬家燈火,穿過我們歡聲笑語的童年,穿過記憶中的家鄉。

  除了地理與記憶兩層意義,家鄉的第三個同義詞是父母。有人說過,有父母的地方就是家鄉,此話非虛,對長期流浪在外的人而言,更是如此。從天津再到上海,我在外讀書7年,每次回家,母親都會先煮好海鮮粥,等我一進家門就可以吃上。煮海鮮粥,先要備好材料,將幹貝、魷魚幹和蝦幹放在水裡泡,再熬一鍋排骨湯用來煮米,等米煮開,再將泡發的各類海鮮投進去一起熬,猛料足火,熬得濃稠軟密,呈現粉紅的顏色,就可以關灶上桌。喝上一口,滿嘴風味物質,那是做舊的鮮甜,是全情等待的時光味道。

  我想,我的家鄉,須由「潮汕、童年、父母」這三個同義詞互相闡釋、佐證,才能被真正定義。即便抵達世上其他角落,我也永恒地背負著它,它堅硬的不被完全理解的殼甲裡,是只有自己知道的一層柔軟和溫暖,充盈著母親煮的一股海鮮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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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橋三瞥

  楊蕊菡(20歲)重慶大學新聞學院學生

  初夏的重慶總是躲不過雷聲轟鳴的夜雨,一聲聲,落在我耳邊。我從夢中醒來,夢裡瞥見了我的木橋。木橋不是一座橋,是我兒時住過的木橋大院。木橋不大,只有幾棟矮樓四四方方地隔望著;木橋不小,承載了我滿滿的兒時記憶。

  一

  夢裡,我瞥見了木橋的「吃」。

  在木橋時,我家是沒有餐桌的。每到吃飯時刻,媽媽就會把家裡僅有的兩個高腳凳挪到門口,拼在一起,這便是我們的餐桌了。再搬兩個小板凳,一左一右地放著,就可以坐下開吃。不止我們家這樣,在木橋,只要是家裡有小孩兒的底樓人家,都愛在把「桌子」挪到門前,從此吃飯在這兒,讀書寫字也在這兒。面對面的人家,互相問一句:「你們家今天吃什麼?」然後便天南地北地開始話家常。如今回想,那時的一日三餐最是好吃,朝陽落日也是菜肴,對面小夥伴被父母逼著吃蔬菜的樣子也成了調料。

  同樣的吃食,一個人吃總顯得有些形單影隻,這時候「飯搭子」就顯得尤其重要。在木橋,各處蹭飯是常事,小蘇就是我在木橋時的一個「飯搭子」。四四方方一座院子,只要她外婆站在門口喚她回家吃飯,全院玩耍的孩子都能聽見。這時,我就會跟著小蘇回家,我仍記得她外婆做的炸排骨,排骨和碗底的玉米搭在一起,格外好看。

  我還愛吃木橋院外那家店的鍋盔。賣鍋盔的吆喝總是最醒耳的,「鍋盔,涼粉嘞,糖嘞加芝麻……」買一個紅油鍋盔,蘸著雨後的空氣,邊吃邊走。當牙齒咬著酥脆的皮,舌尖觸到裡面的餡兒,辣味就會溢滿嘴角。邊吃邊聽那個雙手爬滿老繭的爺爺繼續重復著「鍋盔涼粉嘞,糖嘞加芝麻……」

  二

  夢裡,我瞥見了木橋的「山」。

  木橋背後有一座小山,住著我無數的童年幸運。每逢周末,四五玩伴就會集合上山,或趴著或蹲著,比賽誰能從那一大片三葉草中率先找出四葉草。到了薄暮歸家時刻,那根象徵幸運的草兒也未必會出現,但每一個小孩手上都會拿著由兩根三葉草纏繞而成的「六葉草」。我雙手緊緊握著那交相纏繞的草莖,一本正經地許願——希望明天能有一個可以拖著走的拉桿書包……走在下山路上,小夥伴們互相探聽彼此許了什麼願,堅定地說著:「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你看,不需要找到四葉草,木橋的孩子們也可以得到幸運。

  木橋的「山」不僅是孩子們的山,也是大人們的山。小山上最有人氣的時候就是清明時節,木橋的大人們也相伴著上山踏青。小學作文范例裡,柳樹總被比作姑娘。在我看來,柳樹確實是姑娘的模樣,披著碧綠的衣裳,一頭青發在輕風裡泛動,漣漪一般地散開。大人們會摘下柳條枝,或捆成一束的樣子拿回家去,裝點在屋簷下,或編成柳環戴在孩子的頭上。而我最愛折一片柳葉當葉哨,想要吹出聲響,同行的姐姐不厭其煩地教我,一路上換了無數片葉子也沒能發出那「嗚嗚」的聲響,惹得大人們直笑。

  三

  夢裡,我瞥見了木橋的「夜」。

  我的第一個語文老師汪老師也住在木橋。

  每個周末的薄暮,吃過晚飯,大人們都喜歡到茶館裡打牌,木橋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這時,汪老師就會把小桌擺到木橋的壩子裡,開始煮茶。時隔多年,我依舊記得他煮茶的樣子,捧水、溢香、煮沸、傾瀉……連貫流暢,那些個煮茶的動作在我的記憶裡無一不翔實充盈。汪老師只給我們這些孩子聞聞茶香,卻不許嘗,說我們還品不出茶的韻味。

  汪老師原不是木橋人,他是從北方來到木橋大院的。他煮茶時愛給我們講北方的雪,清茶的香味用雪烹煮最為醇厚,即使不能以雪烹茶,煮茶賞雪也會增添幾分茶香。可惜我在木橋是沒有見過雪的,從那以後,我就期待著去看看北方的雪。

  等茶煮好,月亮也慢慢爬上了木橋的夜。雖然木橋沒有雪,卻有最靜謐的夜空。我們枕著月亮,臥著星星,聽汪老師繼續講著涇渭分明的北方是什麼模樣。如今,我已不記得那些北方故事,卻總是回想起那些夜空,月光照耀,星辰熠熠。

  離開木橋之後,汪老師的「雪」就成了我的「夜」,都是想念鋪成的。如今,那些輕盈如羽的木橋時光在我的記憶裡越來越模糊,隻留給我匆匆幾瞥,怎麼度怎麼量。

  親愛的木橋:

  2020年的夏天,我又在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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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州的冬天

  吳映霏(14歲)溫州市實驗中學2018級8班

  他們說,善變多情的翻譯家,月亮,把世界譯走了樣。把太陽譯成了流螢,把冬天譯成了融化的暖陽。

  確實,溫州的冬天似乎總是以暖晴拂面,澆在這個不太冷的時節。雨霧渺茫地拉鋸,洗禮漫天,蔓延衰敗腐朽的秋天早已淡忘在那片靜靜褪色的落葉,同樣褪色的,還有離離哀愁。似乎足以含笑著去撫摸一束枯枝,靜待孤朽之上,按捺不住的青蔥一路湮開在陳年的灰跡,與甌江的翻湧一並,潤潤地嵌在淡藍色的季節。

  可溫州,又似乎太冷了。這裡沒有遙遠雪國的嚴寒利落,只剩魔法攻擊的惡寒,在無數個流動的夜,席卷著深入骨髓的寒,在無邊的長夜刻下一道道糾纏連綿的裂紋。似手心糾纏不清的曲線,連綿著我與這個冬天。只得蜷縮在厚重的被窩,用幾經被吞噬的視線,望向窗角那一地落梅。

  也偶爾下點小雪,悄然素裹小半冬天。去一個逃離塵世的地方,把自我拋向一座孤山。在密騰騰的霧裡,卸下緊繃的全部表情,把軀幹作為最後的載體,揉碎在松針氣息的童話裡。只是以四海山的銀裝作材,窩在心頭,便可築建一個寒冬。

  從未停止流浪的冬天是位詩人。山上的矮松隱隱泛著青黑,樹尖的枯枝與他的鬍鬚一並纏繞,去勾勒摻雜著灰鬢的草色。他站在遠山上吟唱,嘆世俗悲歡。他摔裂一曲盛夏,灑下一地孤歡。於是乎,支離的音律便攪和著寒風,嗚咽著刺向溫州的每個角落,盤踞著形成枯枝交錯。

  一眼望去,交錯著橫生的枝幹只剩淒苦。盤旋的枯枝張牙舞爪著去撕裂天空,只剩可憐的零零星辰去彌補空洞。枝幹上偶爾掠過星零鴻影,卻不過只是與盤踞的燕雀一齊逃離。它們蜷縮著褪色的殘舊羽衣一味向前,只是為了刺破冬天,便永遠被吞噬在無邊的季節。

  每吸一口氣,凍結的空氣便大肆地席卷而來,泛好康不清的漣漪咆哮著湧入,似乎把整個人從肺開始,剖析成支離破碎。只剩下奄奄一息的骸骨,冰凍在從未拂去的風聲。

  可溫州,似乎早已不是冷,或不冷的問題了。朦朧遼遠的雲霧裡,攏得住孤寂與灰燼,落寞與別離。僅僅是對望這個冬天,一切都已然湮沒在這個季節。它用淡藍訴說,向前看,去澆灌一顆淡藍色的夢。

  夢裡,有海市蜃樓,有山河依舊,有盎然靜候。

  對於一個貪戀雪色的孩子,像我,冬天若是不落雪,砌下落梅也不過亂似雪。溫州的冬天是失雪的。對於一個癡迷月色的眾生,像我,冬天若是少了月,黑幕如煙也不過是了斷牽連。溫州的冬天是無月的。

  可每逢相片閃過,隻覺流螢撲面,皓月當空,素裹隱隱灑向眼角。可你,冬天,只是向我走來。我便拋開相機,燒盡憧憬,只是用淡藍若許,傾註你的歡喜。

  因為啊,月色與雪色之間,溫州,你是第三種絕色。

  溫州的冬天,有什麼?沒有什麼?循此兩條路徑,小作者一邊如畫家般點染家鄉冬天別致的色彩,一邊詩人般吟詠對故土個人化的情愫。語言精致有味,又不顯雕琢痕跡,每個詞都能準確傳達出泛動在小作者內心的層層漣漪。

  (指導教師:溫州市實驗中學教育集團 師延峰)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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