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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首漂大界河之第七章:那邊的民風那邊的酒

  【傳媒文旅類話題】

  李蘭頌:《首漂大界河——探秘黑龍江》

  第七章:那邊的民風那邊的酒

  首漂隊攝制組第一次由黑河出境,是去布拉戈維申斯克。首漂隊攝制組經同江聯檢上船,順水走兩小時,第二次出境,在下列寧斯科耶上岸——1993年7月26日至7月31日。這六天,我記了日記,也寫了散記。在這裡,我先亮出日記在前,每則日記後都附有散記,盡量寫出些獨特觀感來。

  日記——

  1993年7月26日,星期一,晴。

  早晨,集體出發去同江港聯檢大樓,出境,搭船,過三江口;航程2小時,抵俄羅斯聯邦下列寧斯克耶,報關,聯檢,俄軍邊檢站長夫人奧利婭遠遠地招手歡迎。出境易,入境難,俄方聯檢極嚴,司偉送行時給我的1100盧布被海關充公,二龍的武警匕首被海關充公,搭車至鎮裡,用餐,參觀,路上遇一酒鬼,與張子揚搭訕⋯⋯

  中午,乘汽車2小時多,至比羅比詹,住東方飯店,我在302房間,與張子揚同室。

  晚間,當地時間22﹕27,與北京時間——相差3小時。與張子揚談至次日凌晨,我們第一次正式地涉及為霍爾濱冰雪節辦一臺電視文藝晚會的話題,是意向性的,並無晚會稱謂和具體策劃方案。

  散記——

  下列寧斯科耶,是一個俄羅斯邊境小鎮。人口特少,毫無噪聲;但狗多鳥也多、蒼蠅和鴿子多。在中學時代,讀高爾基的長篇小說《母親》,其中寫到白糖上落滿蒼蠅一個細節,始終受到刺激,感到十分齷齪。然而,這一次出境,只要一就餐,不僅白糖,還有鹹鹽、麵包以及果醬,男人的汗毛和女人的發髻,都落著蒼蠅,哪還會有食欲?

  「沒關係,沒細菌,這裡的垃圾站是封閉的,蒼蠅沒細菌源⋯⋯」他們的導遊和我們的譯員,異口同聲地這樣說。對此,我會懷疑一輩子的,蒼蠅也有乾淨的嗎?蒼蠅就是蒼蠅,永遠也不是和平鴿。可是,這裡的鴿子並不比蒼蠅少,尤其是在廣場,野鴿子不怕人,飛來飛去的。看鴿子,比吃飯時眼前飛滿蒼蠅,心情好多了。

  我們坐上接待車——那種破舊的捷克老型,通過鐵道口和鐵絲網之類一如警戒區域的坎坷路段,飛奔在公路上。很快緩速,進入鎮裡。

  女導遊、邊防軍檢查站少校站長的夫人奧利婭,她在車上時大聲地說過:「下列寧斯科耶,是在被特大洪水沖毀以後重建的,從前的規模要更大—些。」

  下車就進飯店就餐。這裡的酒家,毫無現代材料裝飾。也見不到招牌匾額,內裡的光線更陰暗;確有一雙少男少女悄吟低語,邊戀愛,邊用餐,頗似燭光一樣,在如此的境況中,燃亮了我們情致的火苗。

  我們頻頻舉杯,喝伏特加,或者甜水——草莓加自來水,以此歡慶再一次拜訪北岸。

  首漂黑龍江中俄界江段,是我們組隊的獨立意志和單方行為;乘橡皮艇漂大江時,打出鮮艷的五星紅旗,走靠我方的二流水道,輕易不進入主航道。雙方需要會晤和接觸了,就走民間外交——旅遊通道。上次在布拉戈維申斯克拜訪是這樣,此番依然採取相同辦法,都是主辦單位之一黑龍江省旅遊局的安排。

  這時,熱情洋溢的少校夫人,儼然是個民間大使,邊勸酒,邊保證,我們此行絕對不會遇到任何困難。

  其實,剛才在海關聯檢時,我們已經感到些許的窘迫了。照相師身背那樣貴重又沉重的電視設備,在俄方工作人員不甚熟悉聲像器材的情況下,出個一差二錯,極易陷入糾纏。

  剛走下船弦,就有人看身體健康證明;填好貴重物品報關單,排隊逐個通過入境黃線,向邊防檢查員出示護照,再被端詳數分鐘;接著,進入詢問、搜查階段,詢問——「黑貨?黃貨?毒品?武器?美元?盧布?」俄方海關人員抻著自己的大耳朵以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輕聲問,即有無走私品、黃金、海洛因和刀槍之類,搜查——多少有些失禮,我們身穿攝影背心,兜兒多,他們都要看,而所帶人民幣,也一張張地點;動植物檢查,把水果和青菜都扣下,桃,他們喜歡,當場就吃,我們沒帶動植物,這關不必過⋯⋯

  終於,經過2小時,結束了聯檢,踏上黑龍江北岸。

  看眼前這位邊防軍檢查站少校站長的夫人,一口紅嘴唇,一身紅毛衣,裡裡外外,風風火火,在當地顯然是春風得意的女性之一。她絕不會有此刻我們這種心理承受與負載了:我們要拍電視專題片呀,如此龐雜的工程,僅憑她的一聲許諾,真就能保證絕對不會遇到任何困難?

  稍事小憩,漫步小鎮,偶見一俄羅斯孕婦;在夕陽西下的時分,挺著高聳的大肚子,音符一般穿過帶有節奏和韻律的白樺樹林;逆光看去,輪廓清晰,頗有情調,異常溫馨。

  忽見與我們一個船來的同江市長;他背手走在甬道上,那佯裝狡黠的一笑,似乎在說:你們不行吧?我可早來啦!

  是的,同江與下列寧斯科耶,一江之隔,恰在斜對面,乘機動船單程2個多小時,即可抵達對方,雙邊關係十分融洽,給市長點最惠待遇小事一樁。

  而我們仍然在聽從著少校夫人的引領,霧裡看花地東看西瞧。我們此行來去,全由她作支配,這正所謂身在異鄉為異客嗎?

  搭車追風逐電般直奔比羅比詹。

  那種顛簸以及瘋狂,是我從未遇到過的。

  那位俄羅斯汽車駕駛員,一聲不吭,一門開車,任何路況都不減速;而破舊的捷克車,排氣系統兼作暖風,稍有偏倚就會被燙,在這夏秋季節,真是叫人難受。

  導演卻和我大聲地講著話。

  他的嗓音是嘶啞的。他嘶啞地講漂流;講自己所鐘愛的戲劇及導演,講在大學時代就曾想排一部俄羅斯劇;講—直想拜訪這片土地,而今這理想總算實現。

  我和他往車窗外遠眺,暮色蒼莽,霞飛滿天,蔥綠色和赭石色的曠野中,蜿蜓著向東北方向延伸遠去的路;塵土飛揚,偶爾半山坡出現兵營,煞是威肅齊整,也有時在山脈或者森林的邊沿,見到拖拉機依稀出沒,還有一兩個鼓搗麥子以及蒿草的農人。

  突然,飛速奔跑的汽車戛然停止,我們不由地為之一怔,多少有些顧慮。

  原來是3個俄羅斯年輕婦女要求搭車。

  她們給司機遞上一大罐子羊奶。司機一見如故地捧起大罐子猛喝著,很難想像他這是果腹還是解渴。

  在這荒山野嶺,尤其僻壤邊關,我們初來乍到,又是異國異鄉,每個人身上都有數千元人民幣,電視錄像設備更是昂貴無比,就這樣輕率地允許生疏者,截車再搭車嗎?

  再一轉念,她們畢竟是3名婦女,就讓她們坐在最後一排席位上,以為這樣出事也好控制。

  誰料,重新起車緩行還不到100米遠,又有兩個俄羅斯男青年攔截要求搭車,而且,他們上車後就與那3名女青年會意地一笑,好像在說剛才使出的「美人計」果真靈驗。他(她)們確實是動腦筋截車的,用意和步驟實在是明顯,這樣,雙方力量對比幾乎接近了。

  我們中國人是8個(導演、照相、譯員、記者),他們俄國人是7個(導遊、司機,另加3女2男)。

  天,即使有時差關係,也終於黑下來。我們愈發感到恐怖,擔憂隨時可能出事,本來車開得就不把握,車上的情況又這樣的龐雜,真失去了安全感。

  我囑咐照相把緊機器,並且不要理睬後邊那3個女人。

  她們卻像變魔術一樣,每個人都穿上了罩衣或者甲克,使勁遮掩裸露的雙腿,同時瞪大眼睛笑著。

  看照相給司機送去一根香煙。她們也示意要吸,照相無奈,只好分發。同時,照相轉身對我說,看她們這模樣,又急著回城去,很像我們原來有過的上山下鄉知識青年。

  這時,我感到車速太快,大聲告訴照相,別再給司機煙抽好吧,一根煙就讓他把油門踩到底兒了!我們乘坐的大破汽車,狂奔著沖向漆黑而寂靜的夜⋯⋯

  有限的月光和夜風一掃晚霞鼓動的沖天熱浪。在充滿涼意的時候,我們搭車跨過一條美麗河流上橫架的窄而且長的橋梁,又在一所擺滿戰車隊列的兵營旁邊停下來,任憑那5個俄羅斯青年下去,沖著司機同胞頻繁致謝。

  看得出來,雙方並不熟識,只是現用現交,一磅羊奶,一路方便。

  若沒有羊奶呢,司機顯然也會同意捎腳,照樣能上百公里路,分文不取的。

  日記——

  1993年7月27日,星期二,晴。

  早市,商販多為做服裝生意的,有當地人,也有蒙古國的人,再就是我國福建人、佳木斯人,這種人員構成是很難憑空想像得到的,為什麼是這幾個地方的人呢?這真使我百思不得其解。

  上午,參觀博物館、國際象棋俱樂部、音樂廳之後,又逛女人商店、男人商店、體育商店,在體育商店,我購買了小滑雪板和塑膠天平;接著,是去比拉電視臺及比拉河畔和比拉山頂,去列寧廣場和勝利廣場,去遠東農業機械廠和接待我們的旅遊公司駐地。

  下午,應導遊奧麗薩的邀請,去她的家裡赴宴;正巧趙延龍36周歲的生日,他屬雞——大家祝賀,沒少喝酒。

  薄暮,去電影院,想看電影,根本沒有。行前,我擔心走遠了找不回來,隨手拿了一張帆點便箋;乘汽車兩站,來到火車站,開放式的,隨便出入站臺,上下電力機車——票,站上和車上買均可。

  深夜,在比羅比詹東方飯店312室,我和張子揚住的房間裡,張子揚和大家(我們倆,還有二龍、小楊、尉平)談了幾乎一個通宵,談到為什麼要首漂。他說,大家從洛古河一下來就幾乎全明白了,那真是:一岸英靈,滿江冤魂。我們,有獻花的,也有沒獻花的;因為有的是有名的,有的則到死也未留下姓名;也有被我們忽略了的。多少將軍和士兵對於疆土的信奉、供奉,感人至深!蘭頌的父親李又然有一句箴言:平民在國外就是大使,士兵在國外就是將軍,都像國旗一樣代表整個國家。看,海關人員是那樣虛偽,充公了西紅柿就自己吃,對旅遊者的不尊重,令人不解!我從香港回來就有這種感覺,中國人受到的屈辱太多了,我們要有自己的人格和理智。

  散記——

  在俄羅斯短暫的幾日,就聽說,即使他們那裡伏特加盛行,卻也已經湧進了大批的馬爹利和XO,土特產明顯處身子舶來品的挑戰!

  在女導遊奧麗薩家,我們所受到的款待——被頻頻相勸的仍然是伏特加!

  伏特加是俄羅斯人心目中的國酒,這在猶太人自治州首府比羅比詹也不例外。

  伏特加伴隨著俄羅斯從帝國到聯邦、從大帝到平民的憂傷和歡喜。

  有公開資料證實,當年的彼得大帝就是一名豪飲伏特加的高手,他給臣民最高的賞賜乃是在其下巴上烙一個免費喝酒的官印。這些人走進酒店,只要仰起下巴,發出幾聲飲伏特加者普遍有的清喉聲,就可免費享用這一美酒。

  伏特加至今仍為俄羅斯社會上「走後門」的「通行證」⋯⋯

  我們沒走「後門」,卻喝了不少的伏特加。那裡和我們的區別是,家庭宴會和公眾場所的宴請,前者可以鬧得天翻地覆,後者卻經常是彬彬有禮的。

  女導遊奧麗薩的丈夫是一個會計師,挺帥氣的猶太人。他好客,會魔法般地變出來那樣多伏特加,並帶頭先喝。還有些性質和伏特加差不多卻不叫伏特加的酒,他也照樣開瓶先喝。

  席間大笑,互相交談,熱烈鼓掌,跳舞唱歌⋯⋯

  錄像、攝影同時並舉。

  高大的會計師當場就想看一看錄像效果,急不可耐地同我們來到他們夫妻二人臥室的木床上,趴在那裡窺視回放的錄像磁帶。

  「叭——」

  伴隨巨晌,木床被趴塌了。主人絲毫也未在意,拽我們上陽臺侃大山。

  他先說為什麼選擇五層樓公寓住,是夏天光膀子穿短褲方便些,要自由自在點。他說鄰居的一個男孩,向他學習拳擊,而他遊泳和釣魚兩樣,絕不比拳擊差。

  他吸著煙。我們的香煙,他太愛抽了。

  他作出擺弄著汽車方向盤狀,說自己還有臺小汽車,要是我們邀請,他願意攜夫人到北京去⋯⋯

  「北京,哈拉少!」

  他白話了老半天,隻這一句是說出來的,其餘的意思,均是由手勢比劃的,我們竟然也一知半解了。他呢,更為洋洋自得!

  譯員被導演占用著,玩著民間幽默與準外交詞令尚意猶未盡。我們在陽臺上閒聊天時,他也許又被幾位年輕或年老的女士灌了幾大杯伏特加。他一定以為自己海量,對付得了伏特加,在國內,白酒、啤酒、色酒,全無敵,這伏特加,何所懼呢?

  他們,譯員,導演,猶太女人,說著,笑著,喝著;而且,喊著,唱著,跳著⋯⋯

  我品過這伏特加,摻水的感覺,有一種水和酒分離著又一同入口的特別味道,硬呷幾口,或者喝幾大杯,當時都不至於出問題。

  導演就是這樣。他同大家連說帶笑走回飯店,看不出醉態來。

  一進客房,他開啟那特寬大的窗扇,讓蚊蟲飛進來,就很不理智了,那樣我倆整宿都會遭罪;他接著又跨上窗臺,用照相機自動檔延續地拍暮色飛翔的野鴿子,還大喊大叫著,表現出極度的受壓抑痛苦。

  他碰來撞去,要爆炸一樣。

  導演這顆不定時炸彈,正無處去爆炸⋯⋯

  這是伏特加在發生作用。

  四分之一或者二分之一世紀,對於全人類和全世界來說,都有可回味和可感念的。面臨世紀之交,每一個國度或者區域的人,都有資格和必要以多種方式,作出明確的世紀留言。這在俄羅斯聯邦猶太人自治州首府比羅比詹市展現得尤為突出,那裡好多建築都與建州50周年有關,當然更多的還是關乎猶太人在前蘇聯以至於現俄聯邦的歷史記載和現實坐標。

  「象棋是智慧的體操。」這是列寧語錄,這句話以標語的方式寫在列寧半身像下邊,而列寧的畫像和語錄又是比羅比詹兒童少年國際象棋俱樂部裡的重要標誌。這個俱樂部就是為建州50周年而搞的,當初孩子們和教練員都前來參加義務勞力,竣工的俱樂部每天從早到晚向各年齡段的兒童少年免費開放。俱樂部的建築美感很強,外邊是按大棋盤構想的,裡邊是按大棋子設計的,精巧而有趣,對孩子們來說肯定就有吸引力。孩子們的確是成幫結夥地每天都來對弈,也有統計表明,棋下得好的孩子在學校的各科成就普遍好,還不乏在全國的名列前茅者呢,有一男孩正在莫斯科棋院深造,這男孩的父母已移居以色列。

  其實本城最大的企業遠東農業機械廠——生產聯合收割機的地方,更是當地人在全俄羅斯的驕傲。女導遊柳達不失時機地向我們介紹了這家大工廠的光榮史,她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這家工廠有500工人;其中400人上了前線,犧牲了57人,這裡鐫刻著烈士的名字。」柳達還指著堅壁上刻著的一長溜俄文說:「這裡還出現了一個蘇聯英雄,叫約瑟夫·布拉諾維奇,他用身體堵住了敵人的槍眼,是離勝利時間只差幾天犧牲的。」

  在比羅比詹博物館女講解員葉琳娜說起這一類話來更是精神煥發的。她在一樓手拿講解棒說:「遠東一帶的礦物質和動植物十分富有。看,這是多種礦石的標本,石頭撞擊石頭的聲音很悅耳;再看野雞,在地上跑,不飛,吃玉米和大豆;還有戲水的鴛鴦,還有軟蓋的烏龜,還有鹿角及鹿茸可入藥,還有專食野免的烏蘇裡虎⋯⋯」這時譯員老吳在翻譯的同時還解釋說:「烏蘇裡虎就是東北虎。」大個子白俄羅斯女講解員葉琳娜繼續說:「烏蘇裡虎大多都有自己的領地,捕食的地方,熊和虎可以爭鬥,貉和鹿則難以敵虎了。」

  如果說一樓展示的是自然地理,二樓介紹的則是人文歷史。依然由葉琳娜講解,但繪畫多於實物,不像一樓有那麼多的標本,好些實物又是舊報紙,並非形象性具體的文物。列寧在第一批來此地的猶太人中間,就是一幅靠想像所作的繪畫,列寧從未到過比羅比詹。但繪畫中還畫有畫家自己,畫家以獨特的語匯披露了在歷史上猶太人遭受歧視的情況,非但不許他們進大工廠做工,甚至連農活也不許他們幹。1917年革命後猶太人生活好起來,有教授先來這裡考察,這裡並不大,開始只有個火車站,一所學校,30幾套房子,比羅比詹就是「安靜」的意思。1934年,在艱苦的環境中,這裡開始有了大工廠,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姑娘們都準備上前線。

  一張照片是猶太人自治州劇院全體編導演職人員的合影,叫卡洛維奇劇院,演話劇的,最早從莫斯科分配到此地。卡洛維奇劇院實在坎坷,一再地被肅反和清洗,1949年以經濟不佳為由遭肅反,實際是政治原因導致劇院關門,卡洛維奇劇院上演的話劇《他來自比羅比詹》慘遭厄運。解凍時期,劇院恢復,是人民劇院,集體所有制吧,不屬於全民性質,但比羅比詹人民劇院直至今天還榮膺到國家級獎勵。

  1984年,是蘇聯現今俄聯邦猶太人自治州成立50周年,比羅比詹音樂廳也是當時為此而興建的。羅佐副經理可有話說了,他似乎寂寞了好長時間,很是悶得慌了,非—吐而不快。習慣於拿教育投入作其他事業性投資的比較標準,是這裡所到之處常遇到的情況,值得我們借鏡和思考。羅佐副經理說:「1984年,蓋一所學校需用100萬盧布,而建比羅比詹音樂廳用了500萬盧布。」誰能想到9年後的今天,500萬盧布只能買幾件土耳其皮甲克,而比羅比詹音樂廳實在是極為豪華典雅的。那鑲嵌於內部前廳和側廳的大理石產自本州,外牆的大理石來自西伯利亞,將整個音樂廳裝飾得既富麗堂皇又堅固雄偉。舞臺幕布的大型圖案是本城的象徵,是立陶宛藝術家手繡了一年時間的精品佳構,而整個音樂廳建了兩年時間。700個座席,從哪個角度或位置視聽都會感覺離舞臺很接近。類似古希臘劇場,高階梯半環繞,立體式的;音響系統呢,匈牙利品牌,不能說怎麼好。羅佐副經理還介紹說:「到這裡來演出由於路途遙遠所以價格昂貴,盡是三五個人組團的,比如謝夫林就來過,其他著名歌唱家也來過,中國歌舞團也來過⋯⋯

  感謝柳達引領我們來參觀音樂廳。據說,這座建築的造價是可以建十幾所學校。我從未見過如此真正用於音樂表演的音樂大廳,應柳達的請求,好客的管理者,為我們開亮了所有的華麗燈盞,於空靈和虛無中,我由第一排座席,順階梯而上,走向近乎有五層樓高的最後一排,這時看那一排排的座席,我心海中似乎湧起音樂的波濤⋯⋯

  還有人說,這裡有音樂演出時觀眾的衣著是考究的;還有人說,這裡許久沒有音樂演出了⋯⋯

  繞了好大—圈,我們首漂隊及攝制組又回到音樂廳,因為廣播和電視機構在此辦公,好像是租用了音樂廳的挺大一片樓層;只是另有入口,對陌生者來說感到既神秘又龐雜。

  100多人的廣播電視公司,40多人搞廣播,60多人辦電視,管理者隻幾個,分在兩個地方辦公,另一部分人正在籌建廣播電視中心。

  比羅比詹市比拉廣播電視公司第一副主席拉賓諾維奇·安納托裡·雅果夫列維奇,他得知我是新聞記者、報紙編輯,就主動要名片,我沒帶這小玩藝兒,只好表示簽個名吧。他倒是分別送給每人一張中俄文對照的名片,還補充說近年經常參加雙邊互訪活動。

  這位第一副主席款待我們,他請一位小姐端進來一杯杯濃香的咖啡。

  他對我們之中至少4名搞電視的人介紹說:「第一套是莫斯科中央電視節目;第二套是俄羅斯區域電視節目;間隙插播地方電視節目以及廣告⋯⋯發展前景是遠東聯網。」

  他繼續說:「自治州不僅有猶太人,還有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人,節目也是多民族的,辦好綜藝節目和民族節目十分重要。4月,我去過以色列,那裡的電視設備很不錯,我們有很多交往。與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我們的交流也是頻繁的;比羅比詹和佳木斯若通航就更方便了。我們還引進了少量的日本以及美國的節目。我們已開始制作兒童少年節目了,但采編人員少,電視美術和電視照相都是自己培養的,算是剛邁出第一步,特別應該注意將商品節目加大娛樂比重⋯⋯」

  準備向股份制過渡,是這家屬於前蘇聯最年輕的電視臺,即將付諸的改革行為;而沿黑龍江兩岸,由雙方電視人搞聯歡並轉播,更是這位第一副主席透露的想法。盡管那裡的設備能力有限,但他們的構想很是積極和大膽。

  我們參觀了工作流程,從采編部,演播廳,制作間,到放送線。演播廳像一個大車間似的,幾個角落都可以錄制節目,簡陋而經濟,但肯定搞不了綜藝性晚會。我們驚喜的是,在電編機房裡,他們竟放了一盤韋唯和劉歡錄的《亞洲雄風》。

  我們是由這位美麗的俄羅斯女導遊引領,在特殊的場合聽到《亞洲雄風》的⋯⋯這首歌,正是我們的導演執導CCTVˊ90元旦綜藝晚會推出的。那位第一副主席此前並不知道這一點,伴隨《亞洲雄風》的歌聲讚揚著,首漂——英雄!後來,這組鏡頭在CCTV 《東方時空》節目中播出了。

  我們在南岸時,一路下來,每遇聚會,都唱《卡秋莎》和《三套車》,卻沒有在北岸同俄羅斯人一起唱有味兒,韻律和節拍都不太對勁。在奧麗薩家作客,我們大聲唱《卡秋莎》和《三套車》,唱到「可憐這匹老馬」時,大家一起哄,接著掌聲四起,再看此時的柳達,笑瞇瞇的,沒有任何一絲失態的動作和表情,仍然保持著彬彬有禮的風度。

  這位第一副主席,向我介紹了一位同行,說他是撰稿人,負責遠東一帶的經濟報導。我理解,這種撰稿人制,可以跨區域和跨媒體寫作。我似乎也明白了,為什麼一開始,他就對我的職業發生了興趣。

  很快,我們驅車奔向全城的最高處比拉山頂,山高海拔120米,電視發射塔高225米。站在高處,望著山下被當地人稱作最美的姑娘的比拉河,那蜿蜒回轉清澈幽靜的水流中明晰地呈示著一座邊遠小城躁動的歷史回聲與現實震蕩,也許就是世紀留言。年輕貌美的導遊柳達,和我們逐個地在比拉山上好一頓照相,大家頓時清除攀援高山的勞苦了。

  說到山,在江南的撫遠,在江北的比羅比詹,都是先看見山和山上的電視發射塔,再看見山下的城鎮以及城鎮邊沿的江河的。撫遠縣城,就是山連著山又依山傍水的。比羅比詹呢,在美麗的比拉河畔和高聳的比拉山巒,我們在山上,借助坐落電視發射塔的制高點,俯拍都市全貌。與此同時,江這邊唱《卡秋莎》和《三套車》,江那邊唱《亞洲雄風》,這是中俄兩國人民的相互理解與尊重。

  我們在比羅比詹,拍攝博物館、音樂廳、電視臺、兒童少年國際象棋俱樂部,拜見列寧廣場以及勝利廣場,看湍急的河,登高聳的山⋯⋯

  在比羅比詹,瘋狂開車的俄羅斯駕駛員,遇到兩種情況緩行或暫停,主要是大花奶牛過街和路口出現紅燈。遇到紅燈,右轉彎也好,四下無人和沒車也好,按照規定,他們都停車。但是,狗過街,鳥兒落在路中央,他們就不停車,而是沖將過去,亦無妨礙。

  日記——

  1993年7月28日,星期三,晴。

  早晨,倉促趕到昨晚已經到過的火車站,首漂隊攝制組從這裡——比羅比詹,開赴俄羅斯遠東最大的城市——哈巴羅夫斯克。

  中午,當地時間12﹕00至伯利站——哈巴羅夫斯克。日本麵包車接。住旅遊者飯店。午餐。導遊為接近老年的婦女——開講本城歷史,建城135周年,人口70萬人,屬於工業、經貿、文化中心。工礦100餘家,產品享有盛譽;擁有科學院和技術大學各1所,大專10所,中專17所,普通中學100所(也許算小學);劇院3座,列寧體育場最大,紀念性場所較多。

  下午,看教堂、博物館、地方志館(未開)。附近有,教堂廣場、列寧廣場、共青團廣場,有一條中心街——叫「卡爾·馬克思」嗎?左側還有——師范學院,音樂戲劇劇院,體育用品商店,文化休息公園,中央商場,至今保留的有軌電車,日俄飯店(1907年由中國工人施工所建),醫院(1956年由日本戰俘施工所建)。

  ▲軍事博物館(遠東軍區軍史博物館,門票4美元),據說,這裡革命前是一家銀行,擁有蘇聯紅軍自成立以來至今的武器裝備樣品。布魯赫爾元帥的專用裝甲列車(至今有78年歷史,自重74噸,烏克蘭裝甲,子彈穿不透;有司令部、公務車,有辦公室、洗漱間,有警衛室、炊事間,可開軍事會議,指揮大型戰役)。1918年,元帥為遠東軍區首任司令,1928年,元帥被史達林在清洗中槍殺。所有坦克車按年代依次排列著,最後為阿富汗戰爭使用過的。還有近代戰爭介紹,尤其包括在滿洲裡、霍爾濱發生的戰事。

  ▲藝術博物館(遠東藝術博物館,一、二層未上,要美元太多),所有旅遊者到此以左手撫摸巨石龜碑可保一年平安,也有求雨保豐年之意。銷售猛獁象手戳料——精制而有信譽證明。張子揚購買了一枚,花了大約人民幣600元吧。

  ▲巨石龜碑。被認為是西元前的——有人說是漢代,還一說是3000年前。這就提出一個問題,俄國人是何時到伯利而又命名哈巴羅夫斯克市的。女導遊介紹說:1858年,在此為哈巴羅夫立的雕像與在布拉戈維申斯克立的雕像同一時間。1891年立碑,西伯利亞總督穆拉維約夫為之剪彩,尼古拉二世也曾前來。1894年才出現被稱為本城起點的濱海邊區最老的建築。

  ▲會議大廈(始建於1979年),召開過第四次太平洋地區會議,有140個國家和地區派代表參加,研究討論黑龍江流域生態問題。戈爾巴喬夫在此主持會議,還專門會見了中國代表團。從這裡的陽臺上,可以看到晴朗無比的天空以及強烈日光下流淌著的黑龍江,還有阿穆爾州委會駐地以及鐵道科學院。

  ▲巨幅壁畫。就在會議大廈前廳,是超乎尋常的拼圖式壁畫,由藝術家和地質師共同采集的無染色天然石,共花費15年時間,約10萬塊石頭拼組而成的18個四方延續畫面,並與諸如地區生態即動植物相幹聯。巨幅壁畫成了當地人的無價之寶,美、日等國有人欲出幾百萬美元要買走終被謝絕。

  ▲黑龍江簡介。俄羅斯人稱其為阿穆爾河。當地有介紹說,全長5410公里,水面最寬為秋季,共有137種魚,有一種不尋常——可生存100年,重1000公斤,俄羅斯只有此地產,黑魚籽最值錢,鰉魚⋯⋯在俄中關係史上,與佳木斯來往多,也是因為水路和陸路都方便的地緣關係,尤其近三年多恢復貿易關係,客輪和貨輪簡直是穿梭往返。

  散記——

  那天一大早,柳達和她的丈夫以及幼小的兒子,一家三口開著小車,送我們去乘電力機車。這顯而易見也是一種隆重的禮儀,別看柳達默不作聲,卻以微笑的致意,使我們經久不忘。柳達是猶太人。這位導遊,隻愛微笑,美美的,甜甜的,卻不太願意多講話,辦事不出聲,也都挺周全。

  在狗多鳥也多、蒼蠅和鴿子多的黑龍江北岸,在俄羅斯的布拉戈維申斯克、下列寧斯科耶、比羅比詹、哈巴羅夫斯克,有關於人文和自然的領略,多數情況就是這樣:具體又直觀,細小而微觀。

  在黑龍江北岸—路走下來,接觸最多的是俄羅斯婦女們。

  有少女,有少婦,甚至小女孩,甚至老太太婆。

  除去我曾寫到的幾次奇遇,還有些接觸也值得提及。

  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誰見了都會喜歡,想伸出手臂去抱一抱。

  那天正巧有個被父親放在小轎車機器蓋上的小姑娘,和商店裡所賣的大號洋娃娃比,幾乎難辨真假。

  我過去同她照了張像。又有幾個同伴也去照,嚇得孩子要哭,而孩子的父親很友善,理解我們的好奇心理,或者說大家都喜歡這美麗的孩子。

  從不輕易講話的俄國司機張嘴了,他示意我們送小女孩一件禮物。由於海關聯檢過嚴所致,我們任何一點多餘的中國物品也沒有,無奈導演成全了我,他從攝影背心中找出個印有CCTV徽記的指甲刀,送給了那個小姑娘。

  我們出手一向還是挺大方的,這些禮賓費用大多統一出自導演腰包。

  那天晚上,去女導遊奧麗薩家作客,知道要有晚餐,一早就去了市場,給女主人買了件尚好時裝,還特別買了一大束鮮花。

  我們8個人向奧麗薩家走去,我拿著那一大束鮮花。

  接近奧麗薩家時,寂靜之中,林蔭樹下,一排長凳上足有七八個俄羅斯老太太婆,突然向我們,主要是向我,叫喚著,做鬼臉,甚至,手舞足蹈,歡呼雀躍,超出了我們一般印象中七八十歲人的模樣。

  我問譯員:「她們花果山老猴子一樣地沖我喊什麼呀?」

  譯員告我:「她們問你,‘這鮮花一定是送給我的吧?!’是調侃,準確說,也是調情、挑逗。她們由此解悶,回味青春年華,找外國小夥子開玩笑有反差和刺激⋯⋯」

  好家夥,真滑稽,我竟被一大群俄羅斯老太太婆無端奚落一番,不是生氣,而是新奇。我知道,老太太婆們,是友好的。她們就是這樣禮貌!她們就是如此開心!

  當然,認真起來而大為生氣的情形,也出現過幾次。

  我們由比羅比詹乘電力機車前往哈巴羅夫斯克行進途中,俄羅斯老太太婆列車員就摔來打去慍怒始終,看上去很別扭。

  原來我們同行8個人,有兩張票是另外車廂的,看這個車廂空位多,為出示護照和翻譯對話的方便,都坐在一起了,中途也沒有誰來找座位。可是那俄羅斯老太太婆列車員堅持要對我們實行罰款。

  而譯員說,她罰款不給收據,會揣自己腰包的,不給她,就是不給她!

  結果,雙方隔一會兒就爭吵一陣子,始終也未消停。譯員是為了熟悉一下俄語對話,甘願被列車員一次次地斥責為吝嗇鬼。

  多少錢呢?200盧布!折合人民幣不到兩塊錢!老太太婆鬧到快終點站,前前後後4個多小時,才算終於得手,而我們的譯員也等於在列車上玩了一把外語角。

  我只剩下500盧布的時候,跟隨大家走進下榻處斜對門的一家商店,見櫃臺上有一雙軟底小孩皮鞋,標價354盧布,就決定開票買下來,又轉身去排隊,在收款處交錢。

  此前,在另一家商店,我和導演都分別給兒子買了大皮球。這時我剛交上500盧布和購鞋票,導演發現了給大皮球充氣用的氣針,順手給我10個戈比,要我一並開出領貨單。

  這下子造成了極大的麻煩,長相絕美的女收款員,給了我10個戈比的領貨單後,則否認我交過500盧布,還厲聲喚我走開,讓我別找便宜別搗亂。

  譯員過來解釋不行,我自己更無法說清楚;後邊排著的十幾個俄羅斯人瞎起哄,其中一個酒鬼老頭可能是在罵我。

  同伴要為我再付500盧布,我不依。那樣好像我真的沒付錢了,所以,這是原則,關乎國格和人格:我絕不依。賭氣離開,獨自坐在商店中央的一個花池沿上歇息。

  忽然聽到一聲尖叫,「娜達莎!娜達莎!「⋯⋯」聞聲望去,答應的人恰是那個30幾歲的女收款員。

  多好聽的名字,多美麗的長相,尤其多少年來,我由文學作品中對這個名字一向抱有好感。

  《戰爭與和平》裡邊的娜達莎,與安德列在月光下是那樣溫馨而和平;眼前的娜達莎呢,在我看來,漂亮確實漂亮,卻是如此蠻橫又戰爭。

  俄文的娜達莎這樣寫:HaДaua。

  娜達莎在我心中又成了一個好生氣人的模樣和名字。

  有時候,美麗就是美麗;有時候,美麗只是微透涼風的薄紗。

>[07]首漂大界河之第七章:那邊的民風那邊的酒